当口罩成为必需品

(征文二等奖)

                                     川湄

一只口罩,可以成为安全屏障吗?
口罩一向是代表医者或者特殊身份者的。医者配上白大褂,于是天使在人间。可是新冠病毒改变了天使的面目。医者戴上口罩,穿上防护服,太空人一样走路。带上护目镜,又像潜水员。剪掉美丽的长头发,带上蓝色的头套,不见性别,不见面目,呼吸艰难,微笑也艰难。白衣天使如临大敌,他们的身心都在受难。
口罩,在庚子年初的两个月时间里,早已经成为人人企盼、必须采购的医疗救护物资。药店从春节前一纸公告“无口罩”,变成三月的口头告知“口罩四块五一只”。到三月上旬,许多工厂都因为原材料紧缺而发出“暂时停产”的公告。
口罩,是民众在出行和聚会的时候用来进行简单隔离的办法。戴着口罩出门、办公、开会,对于大多数人实在是新鲜的体验——整个城市变成了一座医院,行走其间,人人都疑似病毒携带者。在城市里遇见了熟人的时候,人们都只是微微颔首,再也不能畅快地相互寒暄。
口罩,它是制服,是权威——脆弱的权威,易受侵犯的权威;是脆弱的自我保护机制,它甚至无法保护好我们的白衣天使。
庚子年,太阳在人们心里改变了模样,是那样可望而不可即。可是天使在人间啊,天使就在患者身边啊。白衣天使,最可爱的人,勇敢地奉献智慧和勇气的人。天使的光辉形象,在病人心里光芒万丈。传说中的天使,是那些拿着长勺给他人喂食的人。现实世界里的天使,可不就是那些穿着白大褂挂着听诊器的白衣天使吗?戴着口罩穿行在病毒患者中间,一个普通的医者也要每天坚守几个小时,这些白衣天使承受的身体和精神上的压力并不稍小于他们收治的患者。医者承受着身体的重负,道德的重负,他们真正是戴着镣铐在跳舞的人。白衣天使是在病毒控制下工作。猖狂的,神秘的,极富震慑力的病毒。——是的,颠倒了——感染病毒的时候人是被动的,病毒是主动的、疯狂的,吞噬一切资源、信息、细胞、神经、关系、力量、安全、卫生,系统崩溃。病毒控制了人群、城市、地球,病毒仍然在扩散中。中国决战病毒取得了局部胜利,可是许多国家却仍然无法应对病毒在本土扩散的现实,弄得人心惶惶。有韩国人飞到中国来寻求安全庇护,有感染了病毒的中国华侨匆忙归国。病毒危机天天紧逼,令人心悸。
作为抗疫话题,口罩比病毒更轻松。然而,稍有科学头脑的人,都想最大限度地了解病毒的有关知识,因为人都不甘心死于无知。
病毒,也许与现代白热化的军事竞争有关。病毒实验的电影有它的事理逻辑。历史也没有忘记,为巨大的利益所裹挟,各种公开或隐蔽的病毒实验室,各种生化武器实验室,怎样从科学或者从理想走向杀戮走向毁灭。病毒进入生活已经不是新鲜事,但是如果病毒进入战争,也许炸弹也无法彻底清洗病毒清洗过的恐怖地带。
病毒就是战争。病毒,比战争更富于暴力气质,人类是病毒绝对的牺牲品。病毒带来的流血死亡,恐怖甚于战争的武器硝烟。为了控制病毒的蔓延势头,有国家考虑到全球安危而不得不采用毒攻毒法,拿炸弹来烧死病毒。为了消灭病毒而消灭感染了病毒的国家军人,这是全人类的悲伤。有多少活人为感染病毒的死人殉葬!这就是一部美国电影《极度恐慌》为我们呈现的逻辑真实——人类对病毒的恐慌和妥协是真实的。在这样的思想背景下,我们就可以想象得出,中国数万名医者驰援病毒重灾区武汉,是何等无私无畏、可歌可泣的壮举。
白衣天使是因为职业而承受社会灾难的群体,他们时刻准备着为自己的职业理想殉难。白衣天使是世界的拯救者。因为特殊身份,他们每一次都要在与病毒的自觉斗争中受尽磨难,甚至有人不可挽回地迎来自己的悲剧命运——在极度的疲劳中和病毒的冲击下受到感染而殒命。伟大的牺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伟大。“医生正在被他们自身的奉献精神压垮。”我不免担心。不吃不喝的八小时轮班,平常哪里受的住啊?可这是为民请命、舍身成仁的事。人所具有的社会性特点,决定了他总是具有精神上的追求,而知识分子更是逃不出奉献精神的感召。二十多个省的医疗队驰援病毒重灾区武汉,这本身就意味着奉献和牺牲的决心。我们的国家能够为武汉调拨三四万医者,在我看来,可能是世界上绝无仅有、不可思议的。
医者的奉献精神也是极有感召力的,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都在力所能及地表达自己对国家危情的关注,捐款捐物捐爱心。抗疫开始武汉封城的时候,口罩立即成为热门商品,一时间供不应求。网上流传开一个自制口罩的视频。许多人向医者捐赠防护服和口罩。有一位15岁上海少年,从印尼背回1.5万只口罩,捐给温州抗疫前线。运往武汉的口罩,估计更是数不胜数、连续不断。不幸死于抗疫的白衣天使,他们戴着口罩的样子,战斗着的天使形象,将永远地留在人们心中的英雄纪念碑上。而那些无知或者品性恶劣的人,拒绝戴口罩在公众场所乱窜的人,明令禁止聚会而顶风作案的人,会被众人钉在心中的耻辱柱上。
口罩到民间,大约将从此成为一种风尚。口罩作为时尚,似乎来得太晚了些。但它这样的存在,到底教给人们一种本质的东西:自律。高度自律者,意味着高度自制、高度自尊。
口罩隔离病毒保护生命。这一点已经通过广泛宣传和强制执行而深入人心。医院不够咋办?火神山雷神山医院开建!没有口罩咋办?办工厂来生产!中国的速度与激情,才能够解决根本问题。这样的特殊时期,不戴口罩在街上走的人,会被执勤干部劝诫或者拘留。三线四线城市的街头巷尾,口罩在蓝天下活跃着,跟白衣天使一样尽忠职守,那都是执勤的志愿者、交警的身影!上街买菜吗?路口横着标志此路不通的蓝色挡风板,或者横着一条两条带字母的塑料带!“千万不要出门,不要串门!”——车载高音喇叭里的男声或女声从早到晚不带喘息地宣讲着。
口罩,无字的宣言书,一种生活姿态,一种生命信念,严肃而清洁,自尊和自爱。但是,口罩无法回答人类所遭遇的病毒史:天花,麻疹,霍乱,淋病,禽流感,埃博拉,非典,艾滋。口罩无法拒绝一切病毒。口罩只是人们身体上一件薄如纸片的衣服,它也许只部分有效,只能有效地抵抗——恐惧。
在病毒来袭的时候,活着就该是一件格外幸运的事,目前就是这样。对于有着特殊使命的白衣天使来讲,家可是一件奢侈品,可望而不可即的。我们这些一直在家隔离的人,不用一天十几个小时戴着口罩生活,没有口罩在脸上压出各种伤痕,比那些与病毒作战的医者轻松多了,而且我们能行动自如,还有什么话好说呢?面对网上公布的死亡数字,我感到难以名状的虚弱:写下千行赞美诗,不如制作口罩一只。如果病毒不死,那么你还是矜持地沉默吧。在死亡面前,在病毒面前,除了白衣天使,除了医学权威,除了权利机构,我们平民百姓即便说话也是空洞无力的
一个月,两个月,14亿中国人居家隔离。十天半月不下楼,我们的生活质量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是微信群里消息不断,脑子里不免也有些挥之不去的想法。地震、蝗灾,整个地球灾害不断,世界上将来有没有足够中国人吃的大米?我没有囤积什么粮食蔬菜,因为我跟所有没有挨过饿的中国人一样,都是一如既往地相信春天的。
我几乎是一直足不出户的,梦境却十分明亮,除了纯白的雪山和烂漫的樱花,还有肥皂泡一样漂浮着的口罩,蓝色的,黑色的,白色的口罩,以及各种各样的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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